
我不是陶先生的忠實讀者,不喜歡他,可是也不討厭他,只覺得他有的是識見,沒有的是文采,沒想到他學生時代原來得過不少中文文學獎。他在蘋果日報的專欄叫 「黃金冒險號」,天天連載,上星期天四月十二日那篇〈教科書騙局〉力陳教科書出版商不是,其中一個論點是教科書的中文是西化了的中文,不純正。他從教科書 中抄出一句:「海底世界廣闊無涯,它蘊藏資源,也包含無窮妙趣。你可會開啟它的門戶,進一步認識這個寶庫呢?」陶先生說「它」硬搬了英文的「it」,優秀的中文簡潔明快,不會這樣寫。他把句子改寫了:「海底世界廣闊無涯,資源豐富,妙趣無窮。」這樣一改的確通暢得多。
蘋果日報社長董橋先生曾經以調侃的口吻比較中港台三地文風,說大陸的文章「枯乾無生機樂趣」,台灣的文章「底子甚厚,奈何不知自制」,「香港文章則如洋場 惡少之拈花惹草,黑髮金髮左擁右抱,自命風流,卻時刻不離保險套,終致香火不傳。香火能傳最是要緊。」黑髮喻中文,金髮喻英文,拈花惹草和左擁右抱喻香港 文章中英夾雜,中文寫不順,英文又寫不好,狀況最是尷尬。
上一輩的作家說新文學要向西方文學汲取養份,我深信這些養份是思想上和寫法上的養份不是遣詞造句的養份──語法各有系統的中文和英文實在不宜生硬混和。淺 淺讀過一下翻譯,知道基本翻譯的第一步是先理解原文的意思,再把全部意思逐一用自然流暢的譯文翻譯過去。董橋先生也論過翻譯:「好的翻譯,是男歡女愛,如魚得水,一拍即合。讀起來像中文,像人話,順極了。壞的翻譯,是同床異夢,人家無動於衷,自己欲罷不能,最後只好『進行強姦』,硬來硬要,亂射一通,讀起來像鬼話,既褻瀆了外文也褻瀆了中文。」要寫出像人話的中文,學一點翻譯我想會有幫助。
中文面對「洋化」這個大敵,英文也有敵人──簡化。嶺南大學榮休教授劉紹銘在蘋果日報也有專欄,欄名「屯門雜思錄」,逢星期日見報,四月十一日那篇〈雜說 二〉的第一則「冇眼睇」談了手機及網絡語言的問題。劉教授在香港出生,在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在美國得到比較文學博士學位,是夏濟安先生的高徒,跟白先勇 等台大同學創辦《現代文學》雜誌,中文英文都了不起。英國作家David Crystal出版新書《txtng:the gr8 db8》,復旦大學陸谷孫教授讀了寫了文章,劉教授讀了陸教授的文章寫出〈冇眼睇〉抒發「大勢已去,只好認命的無奈感」。《txtng:the gr8 db8》不是古文明文字是《Texting:the Great debate》的手機版,〈冇眼睇〉引了幾句手機語言,各位看看猜不猜得出來(把文字反白即見答案):
2b or not 2b……tht is th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C u 18r a3 (See you later, anytime, anywhere, anyplace)
xxxx (Kiss four times to say goodbye)
僑居澳洲的遠房親戚去年來港旅遊,我陪比我年輕差不多十年的一對小兄妹遊海洋公園遊迪士尼樂園混熟了交換了msn。表弟妹是典型的ABC,中文會講不會讀不會寫,平常msn聊天我都要用蹩腳的英文應對。有一回表弟傳來一句「gtg, c u」,「c u」我明白,「gtg」反覆猜度也猜不出來,一問之下才知道是「got to go」的縮寫。手機及網絡語言是年輕一代的用語,老一輩的英語用家看了未必明白。連鬼也看不懂的英文跟中文鬼話一樣可怖,統統避之則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