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完電影步出戲院我心中縈繞的是Nolan兄弟巧妙的劇本，Heath Ledger完美的演技，和小丑自剖的對白：Why so serious？我在〈絕不Serious的08暑假電影推介〉寫道：「暑假看電影尤其不要看太嚴肅的電影；暑假應該放鬆一下」，沒想到暑假看的第一部電影就這麼嚴肅這麼沉重。那沉重是《No Country For Old Man》和《色‧戒》般的沉重，劇本是《恐懼鬥室1》似的劇本，演員是《黑金風雲》級的演員，特技近似《蜘蛛俠》，配樂直追《愛‧誘‧罪》，聲效媲美《叛諜追擊3》，郵輪一幕我甚至想起了《鐵達尼號》。《The Dark Knight》的拍法不是英雄電影一貫的拍法；《The Dark Knight》的拍法是英雄電影應該要的拍法。娛樂大片可以不膚淺，藝術電影可以不沉悶。我們甚至可以說，所有電影都可以像《The Dark Knight》這樣拍。所以網友說《The Dark Knight》是最好的英雄電影我認為說得不準：《The DarkKnight》遠遠不只是英雄電影。幾年前李安版《變形俠醫》的內容與深度已經偏離了英雄電影，《The DarkKnight》走得更遠。01年李安得奧斯卡最佳外語電影用的是王度盧的武俠小說《臥虎藏龍》，06年他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用的是普立茲獎得獎作家安妮‧普魯的小說。歷屆奧斯卡最佳電影也有不少是改編劇本：《哈姆雷特》改編自莎士比亞的劇作，《教父》改編自美國作家馬里奧‧普佐的小說，《孤雛淚》改編自英國作家狄更斯的小說，《魔戒》改編自英國作家托爾金的奇幻小說，《亂世佳人》和《No Country For OldMen》改編自普立茲獎得獎作家的小說，連改編香港電影的《無間道風雲》也可以得奧斯卡最佳電影，改編DC Comic的《The DarkKnight》如果沒有得到奧斯卡最佳電影，HeathLedger如果沒有得到奧斯卡最佳男
IMDb的評分是9.5分，前幾天《The Dark Knight》已經超越1972年的《TheGodfather》成為電影史上網友票投的最佳電影。普通版IMAX版Ben和Donald都看了，普通版的得分是95分和99分，IMAX版的得分是破錶的103.5分和105分！他們先看普通版再看IMAX版，我倒是先看IMAX版再看普通版，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我驚嘆，第二次看這部電影我愛上這部電影。在這個應該放鬆一下的暑假，我會再看一次《The DarkKnight》的IMAX版，哪怕它又嚴肅又沉重。書評碟評戲評的評分向來又偏心又個人又不講理，我的評分尤其霸道而無理。《The DarkKnight》我給95分，95分是一個不合常理的分數，IMAX版的觀眾肯定覺得95分太低了，簡直低得不可思議。
(二)
這是我第一次看IMAX版的電影。遙想當年翻版當道，翻版店幾乎跟OK便利店一樣多，我看VCD直覺得翻版的畫面太暗聲效太差。後來DVD普及，我又覺得VCD的畫面太暗聲效太差了。看完IMAX版再看普通版，就像看完VCD再看翻版，看完DVD再看VCD，只覺得普通戲院畫面太暗，聲效太差。沒有頸痛背痛的人看IMAX版不妨坐前一點，你能更加清楚體會到IMAX版和普通版的分別。IMAX版的螢幕比普通版高近一倍，蝙蝠俠從高空躍下的幾個鏡頭特別震撼，蜘蛛俠跟IMAX版蝙蝠俠相比簡直在平地彈跳，最怕玩海盜船的友人說有玩海盜船的感覺，我也赫然感到一股離心力。連結裏那篇〈How TheDark Knight Went IMAX〉筆者在文章開頭說沒有看過IMAX版你不算看過《The DarkKnight》，那是實話。不過認真奉勸一句：心臟病患者和畏高症人士不宜觀看。
HeathLedger的演技在IMAX的鏡頭下更見完美。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說話的語氣，動作的快慢，走路的姿勢都是小丑應該有的姿態。鏡頭前我們只見小丑不見Heath Ledger。蝙蝠俠Christian Bale、雙面人Aaron Eckhart、三位老戲骨MichaelCaine、Morgan Freeman、Gary Oldman都演出了水準，英雄電影的女主角向來是花瓶，演Rachel的MaggieGyllenhaal居然也有不俗的演技發揮，可是他們跟HeathLedger一比馬上比了下去。我跟友人說演小丑的演員是《斷背山》的男主角，他嚇了一跳，不敢相信一位演員變化這麼大。我再跟他說HeathLedger今年年初下世了，他又嚇了一跳，惋惜影壇失去了這樣出色的演員。
月說導演ChristopherNolan是鬼才，我上IMDb查資料才知道2002年他憑《凶心人》(Memento)提名過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他的電影我只看過《蝙蝠俠：俠影之謎》(Batman Begins)，看《The DarkKnight》之前租回來補看的。去年一位熱愛推理小說的朋友看完他的《死亡魔法》(ThePrestige)推薦我看，說佈局太精妙了。我租回家看了一小段朋友約打籃球，撂下後沒有再看，影碟第二天歸還租碟店。看完《The DarkKnight》我把《死亡魔法》再租回家看一遍，劇本果然鬼斧神工，盡見編劇玲瓏的巧思。《凶心人》是2000年的舊作，租碟店老闆找不到，答應我找出來了馬上通知我。
《蝙蝠俠》電影好多導演都拍過，添布頓版是公認為最好的版本，《The DarkKnight》上映後觀眾大概都改觀了，基斯杜化路蘭版比添布頓版更真實，更黑暗，更出色。前作那麼多，《俠影之謎》堅持從蝙蝠俠的出身開始拍攝見得到導演的野心：他要創造一個新的蝙蝠俠，一個會受傷會被唾棄的蝙蝠俠；他要創造一個新的英雄世界，一個講邏輯有因果的真實世界；他要觀眾一想起《蝙蝠俠》就想到他；他要後世的導演害怕接拍《蝙蝠俠》甚至英雄電影。《The DarkKnight》是第一部蝙蝠俠電影戲名沒有蝙蝠俠字樣，可見基斯杜化路蘭求變的決心。《魔戒》帶領科幻電影走出特技的框架，步上嚴肅的電影殿堂，《魔戒》以後科幻電影的導演壓力能不大嗎？
《俠影之謎》結局拍蝙蝠俠與警長哥頓在天台見面，哥頓掏出一張印着小丑的撲克牌給蝙蝠俠看，《The DarkKnight》開場緊接着拍小丑打劫黑道銀行的過程。蝙蝠俠現身葛咸城的治安無疑轉好了，另一方面黑道收入大減，謀生艱難，黑道眾頭目決定聘請小丑對付蝙蝠俠。自命高級罪犯的小丑要的其實不是黑道支付他的豐厚聘金，他要的只是和蝙蝠俠對戰的理由，還有汽油、炸藥、混亂。小丑要脅蝙蝠俠他會每天殺一名無辜的市民，直至蝙蝠俠摘下面具公開自首才停止。小丑沒有跟蝙蝠俠開玩笑，他每天都殺死一名市民，更拍下短片交給電視台播放。葛咸城陷入最黑暗治安最差的時期，市民都忘記蝙蝠俠的恩惠要求蝙蝠俠自首，心灰意冷的蝙蝠俠決定投降了……
這是電影的前半部，精采的尚在後頭。Ben說路蘭兄弟構思細緻，細節和對白前呼後應，情節每有伏筆，我留言說看完《俠影之謎》就覺得路蘭兄弟好喜歡用這一招。留言的時候我還沒看《死亡魔法》，《死亡魔法》呼應更多：對白的呼應，鏡頭的呼應，劇情的呼應。路蘭兄弟真是擅於佈局謀篇，《The DarkKnight》裏連蝙蝠俠打倒小丑的一擊也早有舖墊，不像某些電影和漫畫的主角打不倒頭目便無緣無故領悟新招。蝙蝠俠真的看了戰衣的說明書(笑)。路蘭兄弟另一個本事是他們總有辦法令高潮高據不下。《The DarkKnight》尤其誇張，戲到一半已是高潮，高潮一浪接一浪推到結局戛然而止，劇情緊湊，兩個半小時的電影彷彿只看了一個半鐘頭。路蘭兄弟太會講故事了。
一位女性友人看完《The DarkKnight》我問她好不好看。「不俗，」她說：「可是含意有點難明。」含意難明這評語講的是一部英雄電影實在有趣，英雄電影有深意已經很妙了，英雄電影深意難明更加妙不可言。我倒覺得看《The DarkKnight》不必思考太多，領會到多少就是多少，毋須穿鑿附會，畢竟導演最擅長的是故事佈局不是內容深意。美國近年發動戰爭屢受國際抨擊，看第一遍《The DarkKnight》我跟Ben一樣覺得導演借蝙蝠俠比喻美國，看第二遍時我覺得自己想多了，自詡世界警察的美利堅帝國肯定只肯當威風的白色騎士不願意做陰影裏的守護者。《No Country For OldMan》譯成「二百萬奪命奇案」叫我吐血(詳見〈戲名小考〉)，上文第一段和第二段的戲名只有這個我堅持不用中譯。《黑夜之神》我也不喜歡：蝙蝠俠絕對沒有成為神的意圖，一如哥頓警長的旁白，他只是黑夜中的守護者，是黑夜中的騎士。
有些聯想和寓意倒是有趣。Ming套莊子的「聖人生而大盜起」形容蝙蝠俠和小丑的關係絕妙，嚇得我馬上翻查家中的《老子》附和：「不尚賢，使民不爭」，「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繼而翻查《莊子》原文，〈外篇‧胠篋第十〉還有一句話說得很狠：「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確，蝙蝠俠本身有魅力吸引小丑這樣的變態罪犯，他出現前葛咸城治安縱然不好，還是不如他出現後差劣。不過導演始終堅持人民不可以對恐怖份子妥協，他最後還是認同蝙蝠俠這種英雄。導演借總檢察官鄧夏維的口道出昏亂之後會是和平，正如黎明之前是大地最黑暗的時間，可是黑暗過後便是光明。穿黑衣的蝙蝠俠代表的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他總是為世界帶來和平，帶來光明。
電影的主題似乎是人性善惡。儒家主張「性善論」，像蝙蝠俠；法家主張「性惡論」，像小丑。我至今認為人性本無善惡，一念所至，也許天堂，也許地獄。其實我們都是雙面人，立於蝙蝠俠與小丑之間，聽得進蝙蝠俠的忠言，近蝙蝠俠一點；抗拒不了小丑的唆擺，近小丑一點，如是而已。蝙蝠俠與小丑的終極決戰於是不在廢置的大廈而在郵輪的乘客和雙面人心裏，所以小丑沒有輸，郵輪的乘客害他輸了一仗，雙面人替他扳回一城──他和蝙蝠俠打成平手。
我們操控着蝙蝠俠與小丑的勝負，上天沒有在我們生下來的時候就替我們決定性善性惡。總檢察官鄧夏維喜歡擲毫下決定，女主角Rachel說自己的命運不應該交給機率。
「不，」夏維說：「我的命運從來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擲起硬幣說：「公。」
他把硬幣交給Rachel，Rachel張開手掌一看，果然是公。她把硬幣翻到背面，也是公。
我們是善是惡從來掌握在自己手中。
(三)
意識流小說都刻意淡化情節，《The DarkKnight》這樣精采巧妙的故事吳爾芙這些意識流小說作家不屑寫出來也寫不出來。全名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Woolf)，英國著名現代小說作家，寫過《Mrs. Dalloway》和《To the Lighthouse》等等意識流小說的經典，家庭是倫敦的名門，小說家HenryJames是她的父執，她丈夫的前妻是《名利場》作者薩克雷的女兒。她1941年3月28日投水自盡，享年59歲。她留下一封遺書給丈夫：「我知道我熬不過這一趟：我在浪費你的生命。我說的是這次神經失常。害病之前，我們的日子快樂得不能再快樂了。那全是因為你。誰都不可能像你那麼好，從第一天到現在。人人都知道。」
普立茲獎得獎作家Michael Cunningham的《TheHours》在楔子詳盡地描寫了吳爾芙出門自溺的一幕。她滿口袋都是石頭。她走過一個農夫身邊走向那條小河。她半截身體浸在黃黃的河水裏，遠遠看到那個穿紅外套釣魚的人，趕緊彎身潛進水底。她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個作家，真的不是，她心想，她只是個很有天分的怪人。小說2002年改編成同名電影，拍吳爾夫寫《戴洛維夫人》期間的點滴，電影提名奧斯卡最佳電影，演吳爾夫的妮歌潔曼贏得了最佳女主角。喪於28歲的HeathLedger一生太短暫了，以他的天分他不應該只憑《斷背山》得到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幾年後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肯定都是他的囊中物。我想不會有人為他寫小說拍電影，也不會有人描寫他嗑藥羽化的過程與前因後果。我只希望來屆奧斯卡他會得到他值得得到的最佳男配角獎項。
英雄電影喜歡把超級英雄捧到天上，導演基斯杜化路蘭卻把蝙蝠俠拉回地下，《俠影之謎》和《The DarkKnight》裏的蝙蝠俠不是沒有弱點的超人，他只是個很有天分的怪人。小丑何嘗不是個很有天分的怪人：怪人不用多說，電影中沒有過去的小丑有兩個名字，一個叫小丑，一個叫怪胎(freak)；一個人鬧翻整座城市，他的天分也不容置疑。
HeathLedger演戲的天份跟蝙蝠俠和小丑一樣可怕，可惜這位澳洲籍的演員今年年初在美國的寓所吞服過多藥物離世了，那時候他的小女兒還未滿三歲。劇組表示Heath太投入小丑的角色抽離不了，精神出現問題才服用這麼多藥物。我有點懷疑這是劇組的宣傳技倆，我當然也相信演戲太投入會把人逼瘋，特別演的是小丑這種心理不正常的角色。苦心經營內心世界的意識流小說寫多了也會把人逼瘋，如果筆者像吳爾芙那樣投入心理像吳爾芙那樣敏感更加容易神經失常。我們觀眾只能一邊驚嘆這些藝術家精湛的技藝一邊痛惜他們太過投入太過認真：Why so serious？
《The DarkKnight》戲名不用蝙蝠俠是對的，不但因為導演銳意塑造新的蝙蝠俠形象，電影的主角也明顯不是蝙蝠俠是小丑，準確一點說，是HeathLedger演的小丑。聽說基斯杜化路蘭會開拍第三集蝙蝠俠電影，雙面人會復活登場。我不知道已死的雙面人怎樣復活，我只知道小丑這樣有天份的怪人隨時能夠從牢獄走出去。可惜下一集小丑就算登場，演員不是Heath也沒有意思。沒有Heath演小丑，路蘭先生，下一集的戲名你可以用回蝙蝠俠了。
偏心指數：
95/100
看開一點：
〈劇情、演員、美指、導技皆上乘的英雄片完美示範〉4res電影夢囈
〈再破BLOG紀錄的105分!!!〉Donald Kwan Movies
〈How The Dark Knight Went IMAX〉/Film
〈像英雄一樣死去，定還是像小丑一樣生存？〉斐宇梧的亂UP之地
〈The Dark Knight〉Uncle Ray's Corner
〈黑仔之神看《黑夜之神》〉Life as a 2 hit 6
Trailer：
Uploaded by seb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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