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詩人葉慈的英文全寫是William ButlerYeats，不是那位跟雪萊、拜倫齊名的浪漫派詩人濟慈(J.Keats)。〈航向拜占庭〉是葉慈的名作，電影徵引的正是詩歌開首的一句：「Thatis no country for oldmen」。那篇資料說含意是時代變遷，法制與人性淪落，毒品可以隨處交易，殺手可以肆意殺人，眼前的社會已經不適合來自舊時代，遵守舊規律的人了。電影中代表「Old Men」的當是湯美李鍾斯演的警官。
我找出原文讀了一遍，感覺有點不對，再讀了一遍余光中的譯文，越加相信〈航向拜占庭〉沒有質疑新舊世界的觀點。葉慈仰慕東方文明，在詩作歌頌拜占庭為永恆而精巧的藝術世界，是智慧和不朽的象徵，說那不是老人的國度，說老人不過是一件廢物(An aged man is but a paltrything)，是掛在木杖上的破衣(A tattered coat upon a stick)。看資料，《No Country For OldMen》是感慨老人的舊世界遠去，唾棄新世界來臨；看葉慈原詩，「That is no country for oldmen」卻是歌頌永恒的拜占庭，唾棄行將就木的老人。
那麼《No Country For OldMen》該怎樣解釋呢？原詩有一句「惑於感官的音樂，全都無視/紀念永生的智慧而立的碑石」，用陳腐的感官世界對比永恒的藝術世界。我想，「Country」指的應該是理想的國度，「OldMen」指的則是男主角和殺手，他們貪財、嗜血，就像惑於感官的音樂一樣，沒有資格進入永恒的國度。不久我自己推翻這個推論。《No CountryFor Old Men》的電影官方網站介紹原作者CormacMcCarthy，說他小說的固有題材是美國西部生活方式的急速轉變，還有墮落的世界裏最後的正義與榮耀。如此說來資料上寫的也許沒錯，我猜是CormacMcCarthy把「no country for old men」從詩作抽出，按字面的意思賦予詩句新的意義。
看了那篇資料的幾天後我在樓上書店買了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的《袖珍古文鑒賞辭典》，手掌大小，八百多頁，選收歷代名家九十位名篇一百三十篇，才二十塊，便宜極了。賞析寫得不錯，我抽讀讀過的舊文章看新觀點，目光在韓愈的〈雜說〉第四篇停了下來，若有所悟。
初讀〈雜說(四)〉感覺好像我早就讀過這篇文章，我猜每個讀過〈雜說(四)〉的人都有這種感覺。文章第一句劈頭就是：「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第二句接着是：「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怎樣，很熟吧？文章很短小，道理很深刻，用字那麼少而說理那麼清楚靠的是韓愈深厚的功力。文章最後幾句點出題旨：「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耶？其真不知馬也？」不是馬沒有千里之能，只是奴隸人不知道；不是韓愈沒有治國之材，只是庸碌的高官不知道。
2004年上映的《天下無賊》由劉德華和劉若英主演，導演是國內名導馮小剛。有一年馮大導在香港的一個電影頒獎禮妙語如珠，漫天亂墜的笑彈炸出了台下許多笑聲，這樣幽默的導演拍出來的電影我相信不會差到那裡。我租了他的舊作《天下無賊》欣賞。電影果然拍得不錯，稍嫌矯情的結局其實也挺感人。劉德華和劉若英這對賊公賊婆在旅途中認識了一個帶着半生積蓄回鄉討老婆的老實人，他深信人心善良，不信盜賊四伏，劉若英不忍心他過份美好的信念破滅，陪他坐火車護送他回家。同車的一個小偷集團偏偏盯上老實人，兩幫人於是掏出絕活火拼。
盜賊捨身守住「天下無賊」的理想真是夠荒誕了。短短一趟火車出現那麼多強盜小偷，Cormac McCarthy肯定又要輕撫葉慈的詩集吟誦nocountry for oldman。我這次重讀〈雜說(四)〉，終於悟出這篇華章就是《天下無賊》戲名的出處：「曰：『天下無賊。』嗚呼！其真無賊耶？其真不知賊也？」不知賊的當然就是那個老實人。要這個墮落的世界沒有盜賊，太難了。
別出心裁的戲名劇名實在值得觀眾玩味。零七年的《Babel》(巴別塔)是一例，借《聖經》故事比喻人與人之間關係疏離；零六年的奧斯卡最佳電影《Crash》(撞車)也是一例：crash指的是電影裡那宗交通意外，也是導演的用意所在──用電影給予種族歧視問題一記文化衝擊。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鴇母Polly Adler紅遍紐約，一九四五年關掉妓院隱居郊外養花種菜，朶拉‧毛姆去看望她，說警察看到她現在的生活真不知道會怎麼想。「他們也許會很失望，我家不是窯子了。」Polly這句話倒過來就是她回憶錄的書名──《A House is not a Home》。無線連續劇《家變》的英文劇名A Home is not a Home套的是Polly的故事，韻味比平凡的中文劇名要濃得多。
翻譯實難，《A Home is not a Home》這樣好的譯名是異數。不同的語言有不同的味道，《The day after tomorrow》譯成「後天」，《Catch meif you can》譯成「來捉我吧，如果你可以」，《007：Die anotherday》譯成「新鐵金剛之擇日再死」，那是直譯的笑話。《Enchanted》譯成「魔法奇緣」，《P.S. I LoveYou》譯成「留給最愛的情書」，《There Will BeBlood》譯成「黑金風雲」那沒有辦法，總不能直譯為「將會有血」和「又：我愛你」吧。當然不是不能直譯，《The KiteRunner》譯成「追風箏的孩子」，《The Diving Bell and theButterfly》譯成「潛水鐘與蝴蝶」就沒有半點突兀之感。
直譯與否得看情況，有深意的戲名翻譯出來只要不像「擇日再死」那樣奇怪還是直譯為宜。《天下無賊》英譯為「A World WithoutThieves」，這還看得到韓愈的足跡，《No Country For OldMen》中譯為「二百萬奪命奇案」，那是完全捨棄葉慈了。「二百萬奪命奇案」譯的是電影內容不是電影名稱，這譯名太過普通也太過庸俗，我情願翻譯者直接翻成中文保留那一點詩意，用台灣的電影譯名「老無所依」也好，用余光中的譯句「不是老人的國度」也好。
那不是《二百萬奪命奇案》的國度。明天
來捉我吧，如果你可以；擇日再死
──那些捧腹的譯名──揚着笑聲。
惑於中英文之間，全都無視
原作者取名的心思。
《二百萬奪命奇案》不過是一件廢物，
一件破衣掛在木杖上。
《老無所依》才能納入永恒那精巧的藝術，
才能航行到這拜占庭的聖城！
《No Country For Old Men》偏心指數：
95/100
看開一點：
〈高安兄弟的完美crime thriller示範作〉4res電影夢囈
〈時代的變遷，趕不上，追不了，就=淘汱〉A-r-O-h-a_mibo...MoViE
《No Country For Old Men》Trailer：
Uploaded by joecool85
2月26日補：
奧斯卡前一天特別去戲院看了《No Country For Old Man》，對戲名的解釋有了新的領俉。電影成了奧斯卡的大贏家，拿下最佳男配角、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導演、最佳電影四獎，我覺得實至名歸，同時也怕戲迷搜尋進來看了戲名錯誤的詮釋，只好勉力再寫一寫。有劇透，請反白觀看。
《No Country For Old Man》的主題我覺得是弱肉強食。接近尾聲，殺手Chigurh殺了男主角也殺了好多人，老警官始終捉不到他；他遇上交通意外，胳臂斷了，還是死不了。殺手很強，所以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能夠存活下來。老警官倒是老了，弱了，保護不到他要保護的市民，眼睜睜看着兇手逍遙法外。結局那兩個夢的意思是老警官怕死後接受最後的審判，沒有顏面去見父親和祖父，詳情請參看imdb的FAQ。葉慈的〈航向拜占庭〉唾棄老人：「不過是一件廢物，是掛在木杖上的破衣」，《No Country For Old Man》也唾棄老人，認為老人只是弱者，弱者只能像電影裡的老警官退休一樣退下來。《No Country For Old Man》是小說作者CormacMcCarthy 2005年的近作，他今年74歲了，老年那份無力之感他也許感受得到。弱肉強食的社會真的不是老人的國度。
上述只是我的理解，不一定正確。文學好玩的正是不同的詮釋角度不同的詮釋方法。告訴我，你怎樣理解這部電影？
